韩家洲青龙船在汉江碧波中竞渡

　　喧江雷鼓鳞甲动，三十六龙衔浪飞。

　　6月10日，农历五月初五，端午节。郧阳区柳陂镇堵河口的江面上，彩旗猎猎，人山人海。12条悬挂着白龙、黑龙、黄龙、青花龙等旗帜的龙船划过江面，来到江中心的韩家洲，迎接韩家洲青龙船。

　　400公里外的随州市随县万福店农场黑龙口村，从郧阳区柳陂镇韩家洲外迁至此的人们，正在举行一场简朴而隆重的祭拜仪式。

　　郧阳区柳陂镇的韩家洲是一座千年小岛，地处堵河与汉江交汇处，像一条鲤鱼横卧江心。因其扼汉江、堵河两水要害，是历史著名的古战场，相传刘邦、项羽争霸时曾在此征战几十回，岛上至今流传着“韩信埋母”的故事。韩家洲上的原居民都姓韩，尊崇韩信。2010年，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，岛上居民全部外迁至随州市随县。寻根问祖，追思念旧，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情怀。从随县万福店农场到郧阳区柳陂镇，龙船犹如一根无形的丝线，把人们聚拢在一起。

为龙船刷清漆。

下水前为龙头绑上红绸

　　时光流逝 故乡永远是最深切的牵挂

　　6月10日早上6点，随州市随县万福店农场黑龙口村村民韩正彪家的院子里人头攒动。

　　屋里，韩正彪的老伴康国芬正细心地擦拭着一个木雕龙头。龙头由一块整木雕成，深沉厚重，眉毛张扬、眼珠突起、牙齿尖锐、黑须浓稠、漆色鲜亮，稍遇外力，那一对儿带有弹簧装置的犄角便有力地摆动着，形象威武而庄重。

　　擦拭干净，康国芬把一块红绸搭在龙头上，旁边早就等候的两名汉子抬着龙头出了房屋。香烟袅袅升起，龙头笼在烟雾中，愈发显得肃穆。

　　在虔诚的祈祷声中，这群远迁他乡的人们仿佛又回到那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汉江边。

　　“搬迁那一年，龙船会的‘会首’就是我家。”77岁的康国芬现在仍清楚地记得14年前她家院子里的热闹场面。

充满激情的鼓声，引领龙船奋勇向前。

　　“那是我们韩家洲人迁离故土前参加的最后一次龙船会，我们家有幸当了那次龙船会的会首。”康国芬脸上透露着骄傲，端午节前后是“三夏”最忙的时候，但不管再忙，龙船会不能不玩。划龙船、拜龙王，就是祈求龙王爷保佑来年风调雨顺、江水清澈、五谷丰登。

　　“在韩家洲，不论男女老少，人人都会游泳划船，即使是四五岁的孩子，也会抱住水壶、酒瓶学凫水。”回忆起往事，79岁的韩正彪打开了话匣子。

　　2010年8月，韩家洲109户483人集体搬迁至随州市，彻底告别了汉江。按照以往习俗，龙船会每年在各家轮流举办，端午节后会有下一户来接龙头。但2010年的端午节后，没有人来接龙头，韩正彪就把龙头留了下来，搬迁时又带到随县。

　　“老祖宗传下来的龙头，灵性还在，不能糟蹋了。”搬迁的时候，桌椅板凳、犁和锄头等物品都装不下，但老韩还是将龙头扛在了肩上。在新居住地，每年大年初四和端午节，他们仍旧按照老家的规矩，将龙头披红挂彩送出门，点上香炉，再把龙头接回来。

　　当天上午，祭完龙头，老人们坐在院子里讨论起来。

　　“今儿韩家洲肯定很热闹。”

　　“那还用说吗？龚万芝专门回去了。我们跑不动，只能干瞪眼。”

　　“这么多年没练，不知道那些年轻娃子划得咋样了？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老人们讨论着热闹的场景，回忆着年轻时的样子。

　　在郧阳区柳陂镇，今年82岁的龚万芝踏上阔别14年故居的土地，仍然清楚地记得当年红薯窖、猪圈的位置。

　　“别从那儿走，有坑。”不用回头，龚万芝招呼着儿子注意脚下。

　　此刻，汉江再一次从时光深处被打捞起来，炽热而又温暖。

韩天宏教年轻一代掌艄

　　魂牵梦绕 一江碧水已经融入血脉

　　“如果龙船向右转，你就要向左倾斜身体；要是龙船向左转，就要向右倾斜身体。掌舵时眼睛要看着龙头的方向……”6月9日下午，在汉江堵河口，52岁的韩天宏正在教一个年轻人如何掌舵，“好好学，下一代就看你们了。”

　　2010年外迁到随县后，从小在汉江边长大的韩天宏又返回了故乡，继续从事干了半辈子的开船职业。只有过年的时候，他才回到随县去陪伴父母。

　　“从小到大，端午节划龙船都没有断过，但是搬迁后我们韩家洲的青龙船没有了。”每年端午节，不管在哪儿，韩天宏都要回到堵河口参加龙舟比赛。只是，那条熟悉的青龙船再也没有出现。坐在岸边，看着其他村的龙船在江面上驰骋，韩天宏的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。

　　“等到人家比赛完了，我就跑到别人船上划几圈过过瘾。”坐在船上，韩天宏把木桨狠狠地插进水里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恨不得把满江的水都搅动起来。

　　2023年端午节前夕，韩天宏听说有人给韩家洲赞助了一条龙舟，可乐坏了，请来货车把龙船从郧阳城区拉回韩家洲。泡船、箍船、扮船、挑选赛手，他都扑在前面。端午节那天，他驾驶自己的货船赶回韩家洲，除了参与龙舟比赛外，他还买了酒和菜，把回来的乡亲们请到船上，好好地团聚了一次。

　　大家提议共同出资，把他的花费分担了。韩天宏生气地说：“这是在打人脸，若不是因为划龙船，大家怎能再相聚。”

　　今年5月初，看到微信群里有人提议筹备赛龙舟的事宜，远在河南的韩天宏立即操心起来，群里的每一条消息他都没错过。一会儿安排船怎么泡，一会儿指导划手们怎么训练。

　　“还是放心不下，我回来吧。”5月底，韩天宏作出决定。

　　6月2日，他驾驶货船从河南淅川出发，仅用5天时间赶回郧阳区。下了货船，他和妻子代行琴回到韩家洲，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汉江边，登上龙舟，美美地划了几圈。

　　“划手们只有相互配合，才能划稳划远；桨划得齐，龙舟才能朝前跑；方向把得稳，才能不偏轨……”站在船尾，韩天宏大声地吆喝着。

　　这一刻，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。

部分外迁群众回老家韩家洲过端午节。

　　“青龙”归来 “龙舟精神”代代相传

　　“欢迎‘青龙’回家！”

　　“抢标”（是指人们为增加竞赛的激烈性，在固定地方摆放奖品，并以鞭炮为信号，吸引龙船前来争夺的过程）开始前，12条龙船从堵河口、西流、崩滩等四面八方疾驰而来，把韩家洲的“青龙”紧紧围在中间，船员们高举桨板，发出热烈的欢呼声。

　　“青龙”点头答谢，从武汉、随州等各地返乡的人们，在铿锵鼓点的指引下，用尽全身力气划动，龙船劈开水面，向前驶去。

　　“抢标”开始！平静的江面陡然沸腾起来！

　　“划龙船是我童年最特别的回忆，每年端午节都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。”38岁的韩正雨说，自己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桨手，赛龙船是一项靠集体配合的传统文化活动，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向着一个目标拼搏。

　　随着父辈们的渐渐老去，作为新生代的代表，韩正雨感到自己肩膀上的担子加重了。

　　“龙船可以说是维系整个家族的重要纽带，我们一定要传承下去。”今年4月，韩正雨召集同龄人韩雪、韩备、韩锋等，经过协商，决定以龙船赛为依托，组建韩家洲基金，号召全族人进行募捐。

　　“韩家洲人，源远流长，世代繁衍，人丁兴旺，尊老爱幼，互敬互爱。一条‘青龙’，是连接韩家洲人的精神纽带，一头牵着在外奔波的你我，一头牵着故乡。凡捐赠者，不分年龄大小，不限捐款多少。除龙船赛正常支出外，盈余部分用于韩氏家族扶危济困、族人联谊等公共支出……”倡议发出后，大家纷纷响应。半个月时间，共筹集捐款近3万元。

　　“为了南水北调中线工程，我们响应国家号召，搬离了世代居住的土地。14年时间今非昔比，大家都过上新的生活。树有根，根在泥土里，人也有根，根在心窝里。不管过去多长时间，离开故土的情景仍历历在目，这种感觉外人永远不懂……”韩正雨表示，把韩家洲的“青龙”恢复起来，就是想通过这项传统文化活动，团结家族力量，把拼搏进取、积极向上的精神和自强不息、团结奋斗的基因一代一代传承下去。

　　临近中午，“抢标”暂时告一段落。“青龙”船上的年轻后生们丢下桨板，纵身一跃跳进汉江，在江水温暖的怀抱中畅游，久久不愿上岸……